忆越南海防华侨中学

（广西） 卜国志

笔者曾于1957至1963年在越南海防华侨中学求学，日月如梭，不觉已30余年。事过境迁，不少事情已被时间的长河冲擦至淡忘，但仍有一串令人难以忘怀的形象,挥之不去，萦绕心怀。

校园环境优雅

走进海防华侨中学校门口，映入眼帘的是一颗红五角星，星的下面是两个红字：礼堂，星与字凸现在以鲜黄色为底的一座大平房顶部的墙面上。礼堂可供近千人开会之用。礼堂的东北方是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榕树，象棵迎宾树。走过榕树，课室整齐地排列着，每一排有两间教室，排与排之间相隔近10米，这样，各班的相互干扰就被限制在最低限度。

礼堂的西边，是单杠、吊环和跳远沙池，越过沙池，靠围墙边，是一个水泥面篮球场。沿礼堂的西侧往前走，前方是一个舞台，右手边是化验室，图书室，生物实验室和物理实验室等。从实验室往西看，可以见在勤工俭学期间建起的小高炉，翻沙铸造车间和零件加工车间。

每逢国庆节，舞台前的家长和同学都被极富民族传统的，精彩的文艺节目所吸引，尽情享受节日的喜悦。这既是观众的思乡之情的抒发，也是侨界一年一度的大乐事。在舞台上翩翩起舞并不是名演员，而是学校文艺队的队员，和参与节目的各个班级的同学，却能令观念如此着迷，其个中原因是不难明白的。

在礼堂的西北方，与礼堂一个篮球场之隔的地方，座立着一幢三层楼房高别墅式的办公楼，与办公楼相对的是教工宿舍，宿舍前后都有一个小花圃，两棵高大的芒果树矗立在园中，每年七月，枝头挂满金黄色的果实。每当夹竹桃花盛开的时候，粉红色的花衬着青竹，格外醒目。

一个暑假的清晨，笔者的一位越南朋友，他当时是蔡番中学的学生，与笔者一起漫步在校园中，清脆的鸟鸣声和那一阵阵的花香也令他陶醉，他情不自禁地说：“多美的学校啊！”那时候，越南的中学是实行分部制的，同一所学校，早上是高中部的学生上课，下午则是初中部的学生使用，学生只在校学习半天。而海防华侨中学却是独一无二的全日制学校。

如果以九十年代初国内中学的标准去衡量，除了没有配备电化教室与微机室外，其它的要求，诸如实验设备，体育设施，活动场地，师资队伍的素质等，海防华侨中学都基本上具备，是按当时国内的先进水平来配备的。越北解放后，她的首任校长是由国内派出的黄子安先生担任。

勤工俭学多火热

1958年秋，勤工俭学之潮也由国内波及至海防华侨中学。一进入新学年，校长就在学生大会上做了动员报告，很快勤工俭学活动就蓬勃兴起。

其实，早在暑假，学生会已经在同学中做了思想工作，他们组织部分同学到各单位去做有偿劳动。当时有的到工地上挑土筑堤的，有的到海防当搬运工人的，有的到罐头厂做临时工削菠萝皮，拣荔枝。暑期劳动把同学们的皮肤晒黑了，肩膀和手都被磨起了茧，劳动本领也有所提高了，暑假劳动是自愿参加的。劳动报酬归个人所有。很多同学是第一次通过自己的劳动，取得了报酬，一种成熟感和自豪感便油然而生。因而勤工俭学一开展，他们就无陌生感，也就能积极投入到劳动热潮中去。

勤工俭学的第一战役是兴建学校的实习农场，学校申请得一块荒地，离校有几公里之远，要从中垦出一个农场来。夏日炎炎，在老师的带领下，各班同学挥镰割草，锄土犁地，人人汗流浃背，个个争先恐后。接着是积肥，每个班都有定额，每个人都有指标，超标受表扬，只见同学们手拿粪箕，到郊外农村去拣牛粪。为了更好地地解决肥源问题，学校办了一个养猪场。从市屠宰场每批领几十头小猪回来，饲养组的同学负责喂养，猪养大了，就交回屠宰场，并从屠宰场领回增重部分的报酬。猪潲由饲养组员推着板车到各班同学的家去收集。薯藤等青饲料在校办农场割取，煮猪潲用的谷糠就到粮食加工厂一麻包一麻包的买回。所有这些工作，都是利用课余时间，星期天和假期来做的。

第二个战役是兴建校办工厂，先是发动全体同学去检废铁，接着便是建小高炉，在工人师傅的指导下小高炉建起来了。试产那一天，跳跃的火焰把学生高炉工的情绪挑了起来，火红的铁水映红了年轻人的脸庞，成功的喜悦让他们跳起来，拥抱起来，分不清哪是泪水，哪是汗水。炉旁边又建了一座翻砂铸造车间，学生翻砂工在工人师傅的耐心指教下，把模做成了。铁水钻进模去栽茬儿，抓得翻砂工的心痒痒的，最终几个简单、粗糙的铸件铸造出来了，你说，那时候，我们这些学徒工心里有多乐，舒心的笑，要多少钱才买到？

跟着，机加工车间又上了马，热心的家长找来了报废的车床、刨床、铣床和磨床，热情的工人师傅安装调试，然后手把手的给同学们传艺。铸成的零件，经过加工，符合订货标准，就由供销科按时发给订货单位。那时候，华侨中学的工厂，还小有名气，接到的订单还不少。不少同学在校期间，早已成了熟练的技工。与此同时，汽车修理驾驶组、木工组、理发组、电工组、早餐服务组等如雨后春笋，纷纷成立。值得一提的是，汽车修理组的一辆汽车还是一位家长赠送的。

到了第二年，学校作出了对勤工俭学工作进行调整和提高的决定，只保留那些效益好，效果好，使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方针走上轨道，且能持之以恒的项目。

劳动的洗礼，锻炼了同学们的意志，使他们更坚强，面对挫折不会再手足无措；劳动的磨炼，使他们的劳动本领得到了提高，劳动热情恒久了，劳动的艰辛，使他们学会了尊重别人的劳动果实，崇尚勤俭朴素；劳动的乐趣，成功的喜悦，使他们真正地爱上了劳动。这既是同学们当时的体验，也是后来回忆那段火热的日子时的心声。

要升大学有难题

海防华侨中学虽然与社会有很多联系，并没有闭门办学，但是在教学上，她却有着相对的独立性。她使用国内的教材，采用普通话教学，越语教学只限于越南文学课。华侨中学高中毕业学生的出路，只有两种途径可选，或保送回国内读大学或送到越南大学去深造。但保送回国内读大学终究不是长远之计，送到越南大学去深造才是唯一的出路。那时越南的大、中学教材是以苏联的教材为参照的。幸好国内的数理化教材也和越南教材接近，华侨中学的高中毕业生投考越南大学理科，在内容上困难不算太大，最大问题是语言障碍。当时越南开办的大学不多，招生数量有限，高考落榜率很高，海防华侨中学的毕业生要升大学就不容易了。如果不改变原来的教学要求，华侨学生投考大学更成问题了。

1963年高考前夕，一些名牌大学，如河内综合大学、河内百科大学等，派人到海防的一些中学做招生“广告”，并特地到了海防华侨中学。当时，越南的新、老大学都集中在首都河内，越北的第二大城市—海防一所大学也没有。海防考生，尤其是华侨考生，对名牌大学知之不多，更何况由中国或前苏联援建的新大学。经广告宣传，特别是大学负责招生的同志说：对华侨中学的考生，如果某些地方用越语答卷有困难的话，用汉语答卷也不扣分，因为各大学评卷的老师都懂汉语的。这样六三届的毕业生，大部分都报考大学了。不料，学校又动员一部分女同学放弃考大学的机会，去报读河内华侨师范学校的大专班，以便为越北各地的华文中学培养师资。这一年，河内综合大学在华侨中学的录取率较高，这在海防华侨中学是从没有过的。

本土化过程完成

海防华侨中学的本土化过程，从海防解放复校开始。复校时，学校的教师大部分是由祖国派来的，接着又起用了部分华侨教师，后来又培养华侨教师接替祖国派来的专家，最后，学校教师大部分是越南教师，从而实现了师资本土化。

1959年黄子安校长功成回国后，把学校的管理权移交给林明先生，又实现了领导者的本土化。

林明先生按越南教学大纲开始了教学模式的改变，从增加越语的使用率，到要求其它科任教师尽可能用越语授课；从翻译越语的数理化中学教材，到完全停用国内教材；从部分使用越语版教科书，到全部使用越语版教科书。到此，海防华侨中学的本土化过程就全部完成。

1973年，海防华侨中学易名为团结中学，转变为当地的一所普通中学，华越学生同校念书。海防华侨中学从此就结束了她辉煌的一页。

自越南北方解放，由中国大使馆接管的海防华侨中学至易名为团结中学，虽然只有十多年，但是她给一代人的烙印却是无法磨灭的。随着时间的流逝，有些东西的亮度，不但不消褪，反而更加耀眼。她沉积下来的精神是沉甸甸的，即往矣，最珍贵的，是那博大无比的亲情！是赤诚无私的奉献！

[编者按]卜国志校友，原广西侨校校长，广西第九届人大代表，他于1978年归国后为广西的教育事业和侨务工作做出了突出的贡献。卜国志校友不幸于1999年6月30日逝世，卜同学平易近人，积极参与广西武鸣两校校友会活动，他55岁英年早逝，我会全体同仁深感悲痛，特转载他在《广西侨务》1998年2月总第60期发表的一篇遣作以作纪念。